第29章 北极熊二
南风第一次见到苏栖是半年前市内大停电的那个晚上,刚接到提早下班的通知周围就突然陷入黑暗,办公楼里的人纷纷举起手机照明,像逃荒一样乱糟糟地涌向楼梯。
他原本不想和人流挤在一起的,可摆在桌角的手机被人无意间带落,在混乱的黑暗中被越踢越远,南风艰难地追着声音跟过去,意料之中地被人群拥着下了楼。
大部分人对于南风的印象都是腼腆的老好人,没什么存在感的安静青年之类的。男生深知在另一些人看来这就是无趣干瘪的代名词,可到目前为止,他暂时没有改变的动力和意向。
南风靠在大厅角落的墙壁上,打算等人潮疏散后再回到楼上收拾自己的东西。
他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三两结对朝大门走去的人们,人人手上都握着手机,顶端的光点投射出略刺目的光束,交杂成一片凌乱的网,把黑暗中无数个面目不清的人拢在一起。
他们经过南风身边的时候,喧嚣混杂的声音也一并奔涌而来。像深海中数目惊人的庞大鱼群,行军一般席卷着泥土和残渣呼啸而过。
南风很难在这样的场景中找到美感,即使是镜头中光影完美,色彩绮丽的记录也难以生出赞叹之心。
他垂下眼睛,把视线停留在地砖上。
“你有没有看最近超火的那个剧,啊啊啊男主超帅真受不了!不过我最爱的还是我大老公!然后我最近又种了好多草好想买口红!”
“你前一阵不是分手了吗,刚好今晚一起出去玩,一个人蹲家里有什么意思啊?”
“刚刚突然变好黑人家超害怕,你还不接我电话吓死了啦,不是说要当我的超人永远在人家身边随叫随到的吗?”
嘈杂的信息从耳朵里涌进来,尽管很早以前就已经放弃强迫自己融入大集体,但此刻偏过头躲避迎面扫来的光线的南风还是再一次产生了疑惑,究竟是哪里不一样,才让自己没法跟着鱼群一起在大海里横冲直撞呢?
他脊背贴着墙壁,伸手举在脸前挡住射来的光束。
等大批人群被光束簇拥着离开后,大厅重新在黑暗中沉寂下来。他上楼取了自己的东西,但手机估计已经不可能找回了。
南风摸索着墙壁下楼,内设电梯的大楼中步梯常年属于闲置状态,台阶大多又窄又陡,再加上四周封闭,没有了照明的他几乎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中。
他脚步慢了下来,把额头抵在凉丝丝的水泥墙上。
不少画面从脑子里闪过。
之前他是玩捉迷藏被遗忘在小树林的男孩,后来是被老师记不住名字的学生,再后来是错过毕业照没人发现的那个人。
过去的几年里有过一些女孩子向他表示好感,他都干巴巴地拒绝了。南风知道自己属于长相有优势的那一批人,但同时也深刻了解自己性格中无趣的那一面。
交往下去的结果只会是惹人讨厌罢了。
他似乎天生缺乏对某些情感的反应机制。南风想,如果把自己跟别人一起放进扫描仪检查的话,大概会发现他的身体里少了某个细小的组件,不影响生活,但已足够把他和其他人分开。
身材消瘦的男生把头抵在冰凉的墙壁上,望着眼前的黑暗思考。
“嘶——”身后传来女孩的抽气声,似乎在确认南风是人是鬼,她在原地紧张地打量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,“你怎么了?是身体不舒服吗?”
“…我没事。”南风摇摇头,打算让女孩先走,却在看见对方的那一刻微微睁大了眼睛。
女孩抓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荧光棒,就是夏天夜晚小孩子缠着大人买来套在手腕上的那种廉价玩具,微弱的荧光一发出来就被周围的黑暗吞没,在照明方面几乎起不到一点作用。
更让南风感到尴尬的是,女孩用三根荧光棒拼成项圈戴在脖子上,把她的下半张脸映成了微妙的绿色。
“虽然不知道停电对那边有没有影响,但市医院离这里很近的,你真的不要紧?”女孩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的窘态,一脸关切地继续追问。
南风站起身,刚想拒绝,身子却因为之前蹲了太久而趔趄了一下,女孩眼疾手快地扶住他,“吓死我了…不要逞强啊。”
太太太近了!南风整个人都不好了!
女孩柔软纤细手臂的触感和突然靠近的淡淡香味让他措手不及,被女孩拉住的那只胳膊像被冻住一样维持着半耸的姿势,南风努力地把身体重心放在远离女孩的那一侧,有点结巴地道谢。
“谢谢你…只是头晕了一下…呃,低、低血糖而已。”
“没事就好…”女孩意识到他僵硬别扭的姿势,迅速松开手往旁边退了一步,“啊不好意思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南风收回不自然的手臂,压下心里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。
“那我们一起?”女孩用荧光棒指了指楼下。
南风本打算拒绝,但想不出合适的理由,一紧张就点头说了声好。
两个人并排摸索着下楼梯,女孩没再讲话,似乎是专注于脚下的台阶。黑暗和安静让南风稍微自在了一些。
黑洞洞的楼梯间中只有荧光棒幽幽的光,男生飞快瞟了一眼女孩被荧光项圈映得亮亮的眼睛,又连忙低下头看脚下。
他庆幸在黑暗中对方看不清自己的动作和表情,可以允许他偷偷打量。
女孩小声地数着台阶,声音低柔绵软,南风不知不觉开始合着女孩的拍子落脚,伴着脚步和摩擦声,他的胸腔里慢慢地被不知名的情绪充实了起来。
“成功啦!终于!”女孩踏下最后一阶,舒了一口气,“摸黑下楼梯真的要比平时多花好长时间,差点以为永远也走不到头了呢。”
南风这时才回过神,他呆愣了一下,“是啊,真的…好久。”
两人互相道了别,女孩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,从手袋里掏出两颗奶糖,笑盈盈地说,“差点忘了,你不是低血糖吗,这个送你。”
女孩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公司,荧光棒在夜色中画出漂亮的轨迹。南风走回公寓的路上,他一手插兜,握着两颗已经开始软化的奶糖,不知道想到了什么,突然停下脚步,望向夜空中的月亮。
南风定定看了一会儿,鬼使神差地转身往回走,越走越快,迈开步子狂奔了起来。
直到那个挥舞着荧光棒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,南风才停了下来,他扶着墙大口喘息,汗水流进眼睛里,刺刺的痒。
他哧哧地笑了起来。
从那天起,南风正式地成为了一名光荣的痴汉。
他早晨等在苏栖下车的公交站附近,看着苏栖下车,过马路,消失在人流中,或者混在等红绿灯的人群里,打量着她脑后小小的发旋。
有时绕路去苏栖常去的咖啡厅,隔着玻璃贪婪地注视着对方的身影。下班早的时候,在便利店等苏栖出现后远远地跟在后面送她回家。
他胸口里有一股力量,驱使着他在自己的生活里一遍遍写下苏栖的名字。只要靠近她,南风就感到莫大的喜悦。
这样的情绪南风不了解,但并不影响他对苏栖日益增强的渴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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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原本不想和人流挤在一起的,可摆在桌角的手机被人无意间带落,在混乱的黑暗中被越踢越远,南风艰难地追着声音跟过去,意料之中地被人群拥着下了楼。
大部分人对于南风的印象都是腼腆的老好人,没什么存在感的安静青年之类的。男生深知在另一些人看来这就是无趣干瘪的代名词,可到目前为止,他暂时没有改变的动力和意向。
南风靠在大厅角落的墙壁上,打算等人潮疏散后再回到楼上收拾自己的东西。
他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三两结对朝大门走去的人们,人人手上都握着手机,顶端的光点投射出略刺目的光束,交杂成一片凌乱的网,把黑暗中无数个面目不清的人拢在一起。
他们经过南风身边的时候,喧嚣混杂的声音也一并奔涌而来。像深海中数目惊人的庞大鱼群,行军一般席卷着泥土和残渣呼啸而过。
南风很难在这样的场景中找到美感,即使是镜头中光影完美,色彩绮丽的记录也难以生出赞叹之心。
他垂下眼睛,把视线停留在地砖上。
“你有没有看最近超火的那个剧,啊啊啊男主超帅真受不了!不过我最爱的还是我大老公!然后我最近又种了好多草好想买口红!”
“你前一阵不是分手了吗,刚好今晚一起出去玩,一个人蹲家里有什么意思啊?”
“刚刚突然变好黑人家超害怕,你还不接我电话吓死了啦,不是说要当我的超人永远在人家身边随叫随到的吗?”
嘈杂的信息从耳朵里涌进来,尽管很早以前就已经放弃强迫自己融入大集体,但此刻偏过头躲避迎面扫来的光线的南风还是再一次产生了疑惑,究竟是哪里不一样,才让自己没法跟着鱼群一起在大海里横冲直撞呢?
他脊背贴着墙壁,伸手举在脸前挡住射来的光束。
等大批人群被光束簇拥着离开后,大厅重新在黑暗中沉寂下来。他上楼取了自己的东西,但手机估计已经不可能找回了。
南风摸索着墙壁下楼,内设电梯的大楼中步梯常年属于闲置状态,台阶大多又窄又陡,再加上四周封闭,没有了照明的他几乎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中。
他脚步慢了下来,把额头抵在凉丝丝的水泥墙上。
不少画面从脑子里闪过。
之前他是玩捉迷藏被遗忘在小树林的男孩,后来是被老师记不住名字的学生,再后来是错过毕业照没人发现的那个人。
过去的几年里有过一些女孩子向他表示好感,他都干巴巴地拒绝了。南风知道自己属于长相有优势的那一批人,但同时也深刻了解自己性格中无趣的那一面。
交往下去的结果只会是惹人讨厌罢了。
他似乎天生缺乏对某些情感的反应机制。南风想,如果把自己跟别人一起放进扫描仪检查的话,大概会发现他的身体里少了某个细小的组件,不影响生活,但已足够把他和其他人分开。
身材消瘦的男生把头抵在冰凉的墙壁上,望着眼前的黑暗思考。
“嘶——”身后传来女孩的抽气声,似乎在确认南风是人是鬼,她在原地紧张地打量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,“你怎么了?是身体不舒服吗?”
“…我没事。”南风摇摇头,打算让女孩先走,却在看见对方的那一刻微微睁大了眼睛。
女孩抓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荧光棒,就是夏天夜晚小孩子缠着大人买来套在手腕上的那种廉价玩具,微弱的荧光一发出来就被周围的黑暗吞没,在照明方面几乎起不到一点作用。
更让南风感到尴尬的是,女孩用三根荧光棒拼成项圈戴在脖子上,把她的下半张脸映成了微妙的绿色。
“虽然不知道停电对那边有没有影响,但市医院离这里很近的,你真的不要紧?”女孩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的窘态,一脸关切地继续追问。
南风站起身,刚想拒绝,身子却因为之前蹲了太久而趔趄了一下,女孩眼疾手快地扶住他,“吓死我了…不要逞强啊。”
太太太近了!南风整个人都不好了!
女孩柔软纤细手臂的触感和突然靠近的淡淡香味让他措手不及,被女孩拉住的那只胳膊像被冻住一样维持着半耸的姿势,南风努力地把身体重心放在远离女孩的那一侧,有点结巴地道谢。
“谢谢你…只是头晕了一下…呃,低、低血糖而已。”
“没事就好…”女孩意识到他僵硬别扭的姿势,迅速松开手往旁边退了一步,“啊不好意思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南风收回不自然的手臂,压下心里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。
“那我们一起?”女孩用荧光棒指了指楼下。
南风本打算拒绝,但想不出合适的理由,一紧张就点头说了声好。
两个人并排摸索着下楼梯,女孩没再讲话,似乎是专注于脚下的台阶。黑暗和安静让南风稍微自在了一些。
黑洞洞的楼梯间中只有荧光棒幽幽的光,男生飞快瞟了一眼女孩被荧光项圈映得亮亮的眼睛,又连忙低下头看脚下。
他庆幸在黑暗中对方看不清自己的动作和表情,可以允许他偷偷打量。
女孩小声地数着台阶,声音低柔绵软,南风不知不觉开始合着女孩的拍子落脚,伴着脚步和摩擦声,他的胸腔里慢慢地被不知名的情绪充实了起来。
“成功啦!终于!”女孩踏下最后一阶,舒了一口气,“摸黑下楼梯真的要比平时多花好长时间,差点以为永远也走不到头了呢。”
南风这时才回过神,他呆愣了一下,“是啊,真的…好久。”
两人互相道了别,女孩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,从手袋里掏出两颗奶糖,笑盈盈地说,“差点忘了,你不是低血糖吗,这个送你。”
女孩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公司,荧光棒在夜色中画出漂亮的轨迹。南风走回公寓的路上,他一手插兜,握着两颗已经开始软化的奶糖,不知道想到了什么,突然停下脚步,望向夜空中的月亮。
南风定定看了一会儿,鬼使神差地转身往回走,越走越快,迈开步子狂奔了起来。
直到那个挥舞着荧光棒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,南风才停了下来,他扶着墙大口喘息,汗水流进眼睛里,刺刺的痒。
他哧哧地笑了起来。
从那天起,南风正式地成为了一名光荣的痴汉。
他早晨等在苏栖下车的公交站附近,看着苏栖下车,过马路,消失在人流中,或者混在等红绿灯的人群里,打量着她脑后小小的发旋。
有时绕路去苏栖常去的咖啡厅,隔着玻璃贪婪地注视着对方的身影。下班早的时候,在便利店等苏栖出现后远远地跟在后面送她回家。
他胸口里有一股力量,驱使着他在自己的生活里一遍遍写下苏栖的名字。只要靠近她,南风就感到莫大的喜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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